不久前，首届普通高中校长年会（2025）在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举办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校长徐扬生发表了“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”的主旨报告，深入阐释了AI时代对人才的新要求、教育的侧重点以及中学应该如何培养人才。以下是报告主要内容。
中国工程院院士、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校长徐扬生。
我曾经做过中学老师、做过大学老师、做过大学校长，教过30多个国家的学生。同时，我在人工智能领域做了整整40年的研究工作，所以有一点关于教育的思考跟大家分享。
教育到底是什么？我的定义是“教育是‘为未来社会培养人才’”。这里有两个关键词：第一个是“未来”，我们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；第二个是“人才”，我们要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人才。然后还有一个问题：怎样培养未来的人才？今天就围绕这3个主题谈谈我的观点。
『AI时代教育将受到最大冲击』
人工智能时代来了，教育将受到最大的冲击。为什么这么说？
先来说说什么是人工智能。实际上，人工智能就是仿照人的智能去做一些事情。人工智能的本质包括3个方面的问题：认知、感知、行动。
第一是认知，就是我们怎么认识这个世界，怎么进行判断、推理、决策。第二是感知，就是感受到周围的环境反馈给我们的信息，比如视觉、听觉等。第三是行动，就是有意愿去参与、去付诸行动。所以，一个机器如果能够做到有认知、有感知、有行动，我们就把它叫作人工智能。
人工智能的发展最早是从认知部分开始的。大语言模型出现以后，人工智能的认知功能越来越强，真的非常智能。人工智能的感知部分虽然进步也很快，可与人相比还是差一些，尤其是情感感知能力较弱。行动部分则进展很慢，具身智能仍面临很大的技术挑战。
虽然人工智能与人类共建社会还是一件遥远的事情，但是，人工智能技术将给人类社会带来深刻的变革与挑战。未来，整个社会将重构，社会阶层将重新划分，职业也会重新构成，并将深深影响人类的思想以及文明的走向。而教育是为未来社会培养各阶层、各领域人才的，所以我认为，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将受到最大冲击。
人工智能与人的智能到底有什么差别呢？很多人觉得，人工智能比人聪明多了。可事实上，人工智能与人的智能不是一回事。
人工智能是集中型的智能，而人是分布性的智能。什么叫分布性智能？比如，我的手在动，我的脚在动，人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智能体。人的智能并不单纯存在于大脑之中，而是整个身体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。而人工智能不是。人工智能仅仅依赖“大脑”的计算，它更偏重理性，擅长分析与整合；人的智能则是感性与理性的结合，更重视直觉与体验。
人工智能讲的是一个通性，人的智能讲的是个性。所以，我认为人工智能时代可能有两个特征，一是我们获取知识的途径改变了，二是整个社会将会趋于平庸，因为大家的观点越来越趋同，人的个性没有了——机器越来越像人，人越来越像机器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，我们人类不能跟AI比聪明，就像我们发明了汽车，我们不能跟汽车比谁跑得快。我们也不能跟AI比记忆力，我们比不过它。那我们可以跟它比什么呢？比感情、比创造力、比个性，这才是未来教育的真正重点。
『人工智能时代对人才有哪些要求』
那么，人工智能时代对人才有哪些要求？第一是领导力，包括语言、沟通、判断、同理心等；第二是理性，包括提问、分析、逻辑和批判性思维等；第三是创造力，包括想象、艺术、探索能力等；第四是品性，包括勇气、顽强、人文素养等。
我们再来看看目前的教育。我分析了这几年的高考试卷，因为我们选拔人才的标准主要体现在高考内容上。我发现，高考的要求基本上70%是记忆力，20%是理性，5%是创造力，还有5%是品性。当然，这是我自己的观察，不一定准确。
那么，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优秀的人才呢？我总结了以下4条：第一是勤奋，勤奋才有动力；第二是理性，有主见，能思辨，有逻辑分析能力；第三是创造性；第四是顽强，能坚持。
这些要素对于一个人的成功到底会有怎样的作用？我是这么判断的：勤奋大概占15%策略大赢家，理性占15%，创造性占30%，而顽强是最重要的，占40%。
很多人问我：你认识那么多聪明的人，优秀的人才到底有什么共同特点？我想，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是，他们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能够克服困难，坚持下去。我40年的教育经验告诉我，中国内地的学生勤奋做得不错，理性也还行，但顽强这一点是最不够的。根据我的观察，美国、印度以及东南亚、欧洲、南美洲一些国家的学生，他们的理性、勤奋可能不如我们，但他们非常顽强，即使今天被批评了，明天照样继续做。
『今天我们应该如何培养人才』
我们到底该怎样培养人才呢？从我们学校的实践来看，我认为大概是通过这4个过程：学、思、践、悟。
第一个是学。学是不容易的，要有好奇心，有兴趣。我们学的东西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知识，学习要专注，要掌握学习方法，这是最重要的。根据我的经验，90%以上的知识最后都不是老师教授的，而是你自己学的，所以要培养自己学习的能力，学校也要系统地教学生这样的能力。
第二个是思，学完以后要能够去思考。有人问我：怎么让学生真正能够思考？我说，给他们一些空余时间。他们晚上睡觉前是否可以有一个小时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呢？如果没有闲暇时间，人怎么会思考呢？闲暇时间是思考的土壤。
第三个是践。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，从本质上说就是人的教育，是实践的教育，是创新的教育。
在人工智能时代，体验是重要的。好的教育，效果主要看实践。实践本身就是一所学校，甚至实践比学校更重要。中国学生普遍比较欠缺的就是实践的过程，如果没有实践，光靠课堂教学，那就会把知识全部还给老师。
第四个是悟。通过实践，学生才能真正生悟。人教人是知识，事教人是教训，在不断的实践中，你才能真正领悟到那些在你一生中应该记住的东西。
『实践教育至关重要』
我认为，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改革应该有以下7个核心方向。
第一点，少“教”一点，多“育”一点。我们要把重心放在育人上，而不在教书上。
我经常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：我们是知道得太多了还是知道得太少了？晚上睡觉前，我大概算了算，我今天看了那么多东西，其实有60%的东西是我不想看的。大多数的信息都是被动到了你的脑袋里，信息与知识把我们每一个人的脑袋都占得满满的。
我的一个学生问我：你认识那么多有智慧的人，这些有智慧的人跟我们一般人有什么差别？我想来想去，只有一个差别：他们知道得很少。因为知道很少，所以他们就能专注；因为专注，所以他们就能出成果。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，其实我们不用教学生太多的东西，只要把核心的东西教给学生就可以了。
此外，读书越多越不容易创新。因为每个人的脑袋是有一定容量的，你的脑袋里装满了知识以后，就会有一个固定的“程式”。这个程式决定了，每当出现新的问题时，你就会用已有的程式来处理新问题。换言之，就是把所有新的问题都用既定程式来处理，不容易创新。比如，我带一个博士生，我跟他说某个课题应该怎么做，他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参考文献。假如这个工作是他第一个做的，那就没有任何参考文献，要从头开始做研究。
少“教”一点，多“育”一点，可以鼓励学生成为勇敢的实践者。
第二点，应该重“理性”，轻“记忆”。刚才我已经说过，理性其实比记忆重要得多。因此，我们要把教育的重心转移到培养理性的思辨能力上来，要培养学生的科学思维、科学精神。中学要加强理性分析的课程内容和考试要求，要加强对学生综合分析能力的培养，数理的教学要加大深度，而不是广度，要加强跨学科的课程教学和开展理性分析辩论的兴趣小组活动。
第三点，增加实践环节，“践”能生“悟”。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，如果不重视实践的话，到最后会损失很多东西，得不到多少收获。我们要培养具有宏大格局的实践者，体验是AI时代首要的教育重点。
没有实践，就没有教训，也就没有经验。今天我们的孩子普遍晚熟，长不大，可能与缺乏实践有关。我所在的大学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，根据我的观察，外国学生普遍要比中国学生成熟一点。中国孩子有什么事情都要跟爸爸妈妈商量，可外国孩子不是这样，他们会自己做决定。
我经常跟家长讲，我们的孩子普遍晚熟，可能正是因为家长什么事情都替他想好了，所以，孩子没有机会自己做一些事情。我有一个同事，他的孩子在上大学之前决定去非洲支教。很多人想不通，但我举双手赞成。我告诉他：你这个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。
我想迟早有一天大家会明白，实践甚至比学校更重要。
『AI时代的教育任重道远』
第四点，要培养创新人才，让学生学会提问。
创新是一种文化，教育是这种文化的体现。
中国文化中创新为什么比较难？根源在哪里？我发现大概有三个原因。第一个原因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比较重实用，什么东西一出现，首先想它有没有用。做一个机器人出来，马上有人问：这个机器人干什么用？实用当然是重要的，但你光想着实用价值，你就会停留在实用的层面上，不会去深入了解实用背后的原理。比如，烟花和炸药出现了，我们不会想到它背后的化学原理，不会深入去研究，创新就被阻碍了，创新就搁浅在了表面。
第二个原因是对传承的纠结。中国人一讲到创新，就想到传承。而我的感悟是，世界上那么多创新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通过传承，有的是直接可以创新的。
第三个原因是认识论上的不严格性。在中国文化中，认识论是不严格的。在西方的哲学里，提出一个事情后会追问：为什么可以这样说呢？中国人是不讲的，这使得我们不会深究，创新就有困难。
人工智能时代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培养创新人才。这个任务是非常严峻的，我们这代人能不能把下一代人培养成创新人才，这是我们这个国家能不能真正走向世界前列的关键考验。
我认为，创新有三个条件。一是不满足于现状。鲁迅先生讲，“不满是向上的车轮”，一个人对所有东西都满意的话，他干吗要创新？不满就要提出问题来，创新就是为了打破现状。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要教孩子学会提问，提问本身就是创新的一个元素。二是想象。如果没有想象能力，是无法创新的。想象是怎么来的？跟艺术有关，跟跨学科有关。三是自由。要有完全自由的、充分想象的能力。
第五点，要加强艺术教育。在这一点上，欧美的学校做得比我们好一些。艺术教育的严重缺乏，将影响我们下一代的整体素质。
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使我们的生活值得苟且，那就是爱与美。它们如同星辰，照亮我们前行的路。那是我们生命的支点，能让我们在平凡中找到不平凡的意义，而这两点都与艺术有关。如果不懂艺术的话，生命的支点就没有了，情感世界就会塌陷。而在理性世界中，艺术是创造力的源泉，所以艺术教育非常重要。未来社会，可能会有一半的生活与艺术有关。
第六点，要文理融合，跨学科发展。这句话好像是对大学讲的，但其实我是对中学讲的。文科和理科是一个世界的两面，不是两个世界。文理分科会造成理科生严重缺乏人文素养，而在未来，人工智能是不分文理的，是跨学科的。
学校的目的是提供完整的教育，启发学生完整的人格发展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文理是不应该分科的。
第七点，观世界，才能有世界观。
我跟你们讲一个小小的故事。以前我在香港教书的时候，有一群香港学生来跟我谈世界观。我问一个同学：你是哪里人？他说他是番禺人。我问番禺是哪个省的，他回答不知道。旁边一个女学生说：我妈妈说我是中山人。我又问：你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叫中山吗？她摇摇头。我问他们去过中国内地吗，他们说15年前去过。我说你们还去过世界上什么地方，他们说：没有去过，我们就在沙田这一带走走。
我想说，一个人的世界观很重要。但世界观怎么来的？世界观是从观世界中来的。AI时代的教育，要让学生们长见识，要有全球眼光，要有同理心，要有审视世界的能力，要用世界的眼光看中国，更要用中国精神、中国方案来引导世界。
最后我用两句话来结束我的演讲。
第一句话，人类因为创造了人工智能而伟大，因为了解人工智能的局限而成熟。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创造，但是，所有人都不知道，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。人类是不是已经创造了人工智能？现在只是走在中途，还充满着未知。人类能不能知道人工智能的局限？如何来面对这些局限性？这些都在考验着人类的智慧。
第二句话，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对世界文明的真正贡献，不在于造了多少高楼大厦策略大赢家，不在于科技发展的水平，而在于它造就了什么样的人。所以，在座的各位任重道远。世界走得很快，要把我们的孩子教育好，跟上历史前进的步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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